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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长的等待:“杀妻骗保案”受害者父母的421天

从失去女儿到凶手获刑,张仁俭与妻子汤玉娥,等待了421天。

2018年10月底,女儿张英(化名)溺亡于酒店内的泳池里。与张英同行的丈夫张轶凡被指控为骗取保险金谋杀妻子。

今日(12月24日)上午,此案在泰国普吉府法院宣判,张轶凡被判无期徒刑。

现在,汤玉娥时常会从梦中醒来。她有时会想,如果当初自己反对女儿泰国之行再强烈些,或许她现在早上起来,还能看到张英跟她说着生活日常。

女儿出事前,张仁俭夫妇经营着自己的小生意,日子过得不错,后来因此事,两人退出了饭店生意,专心打起了这起跨国案件。

张仁俭表示,是否上诉,将与律师商讨后再决定。张轶凡方面暂未提出上诉。

无论最终是否会上诉,在张仁俭的心里与记忆中,与痛苦的对抗,不会因为案件的宣判而结束。

漫长的等待:“杀妻骗保案”受害者父母的421天

庭审结束后,张仁俭回复家人朋友的问候。 新京报“我们视频”供图

案发

去泰国听取判决前不久,张仁俭与汤玉娥去了张英位于天津市宁河区永定塔陵的墓。他们计划,得到判决结果后再来一趟,第一时间告诉女儿:“我们这么执着,不计任何代价,就是想给她一个交代,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。”

张英生前是天津市滨海新区财政局的一名工作人员,张轶凡曾是天津一家银行的客户经理,案发前已失业半年多,但家人并不清楚。

案发前半年内,张轶凡陆续为妻子购买了预计总保额3000万元的保险,受益人均为张轶凡自己。案发前三个月起,张轶凡曾多次在直播平台大额度打赏。

2018年10月27日,张轶凡、张英以及两人的女儿从天津出发,前往泰国普吉岛度假。两天后,张英在度假地因溺水去世,尸检报告显示,她身上有多处外伤、淤青,第5根肋骨折断,腹内有出血,肝有淤青并撕断,脾及肾两边有瘀血。

2018年12月11日,中国驻泰国宋卡总领馆称,张轶凡被泰国警方控制。同日,天津警方对张轶凡涉嫌保险诈骗立案侦查。两天后,泰国警方初步判定张英被丈夫张轶凡谋杀。

漫长的等待:“杀妻骗保案”受害者父母的421天

天津警方补充提交的保单明细。 受访者供图

2019年1月24日,张轶凡被普吉府检察院以蓄意谋杀、残忍伤害他人致死罪提起公诉。7月5日,此案在普吉府法院第一次开庭。因原告方证人多达16人且该案案情严重,先后开庭3轮共计9次庭审,历时5个多月。

此案原定于2019年11月8日上午10点宣判,但临开庭前一天,张仁俭和汤玉娥才被告知延期。张仁俭与汤玉娥在泰国没有等到结果,最终失望而归,“当时来不及退票,感到非常无奈”。

普吉府法院此案的主审法官,给出的解释是:法院需要更多时间研究,并且该案判决必须交给泰国南部法院管理办公室核审。

等待

这9次庭审,加上被告知延期宣判这一次,张仁俭与汤玉娥每次必到。

“其实我们本身可以委托律师,不过去的,法院也没有要求我们去,但是这件事很困扰我,我希望给女儿一个交代,这是一个做父亲的责任。”张仁俭显得有些低沉。

案发至今,汤玉娥始终未能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中释怀。至今,她闭上眼睛,仍然会看到女儿的样子,包括之前女儿跟自己说的一些琐碎的日常,“像过电影一样,画面很清晰”。每当谈及女儿,汤玉娥都会低下头、话变得不多,沉默许久后,用布满褶皱的手背,抹掉眼泪:“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,除非到了闭上眼睛的那天。”

再次接到宣判的消息,张仁俭和汤玉娥只有一个念头,“能如期宣判”。

张仁俭原以为,漫长的等待,会减缓他与妻子的疼痛感,精力有所被牵制,但即使到了宣判的前一天,丧女之痛仍隐藏在他的话语间。

“半夜有时坐起来,想不明白啊,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,到现在也没明白,睡不着。”张仁俭对新京报记者说。

宣判前一天,12月23日,汤玉娥做了家常便饭,饭间,围桌而坐的几名亲戚,话不多,互相夹着菜。汤玉娥吃得不多,便起身打包起了行李,并让侄子帮忙兑换了一些外币。

在家中,她拿出泰国入境落地签的表格,很快填写完了申请入境信息,并贴上照片。这样的场景,对她再熟悉不过。“去了几次,就多拿回几张,每次都是办理落地签嘛,这样入境快点。”汤玉娥说。接下来,他们前往天津滨海国际机场,搭乘泰国狮航SL985航班,前往普吉岛。

漫长的等待:“杀妻骗保案”受害者父母的421天

12月23日晚,张仁俭、汤玉娥打包好行李后,从天津家中驾车前往天津滨海国际机场。 新京报记者 王飞 摄

比起聘请律师、多次赴泰,经济成本的巨额支出来说,精力的耗尽,让张仁俭对泰国的司法程序,显得有些力不从心。他会用“摧毁整个家庭”的字眼,来描述这件事在他心中的感受,以及对于他们生活的影响。

判决

12月24日11时许,泰国普吉府法院审判庭内,主审法官宣读了对张轶凡的判词,坐在旁听席的张仁俭与妻子精神紧张,汤玉娥的手心钻出了汗。很快,现场翻译将结果告诉了受害者家属:被告张轶凡,获无期徒刑。

知道张轶凡被判无期后,汤玉娥反而显得有些冷静。听翻译人员讲完判决结果,张仁俭的情绪被“点燃”,他举着女儿的照片,在法庭上痛斥张轶凡。

这样的场景,还发生在9月3日的第9次庭审上。当天,张轶凡全盘否定了包括警方口供记录、保单等证据的真实性。张仁俭情绪失控,被法警请出庭审现场。

离张仁俭不太远,张轶凡站在被告席,低着头。一名参与庭审的人员向新京报记者回忆,听到判决结果后,张轶凡的脸色有些变化。汤玉娥也说:“他好像对这个结果挺意外的,感觉比他想的判得重。”

12月24日,张仁俭夫妇的代理律师方文川的助理章红媛告诉新京报记者,该案判决,张轶凡蓄意杀人,判处死刑,但是他承认杀害受害人,获得“减三分之一刑期”,最终的刑期为无期徒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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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害者父母及代理律师方文川(前排左一)和律所顾问章红媛(后排左一)。 新京报“我们视频”供图

“这个判决结果在他们的意料之中,一审判决为死刑的概率几乎为零。”章红媛说,被告的律师在庭审阶段,积极地为其进行了“过失致人死亡”的辩护,而该罪名的量刑,最高为20年,“且即使判了最重,后期也会陆续有减刑。”

按照泰国法律规定,张轶凡被判实刑后,按照流程,应投监至普吉监狱服刑。那么其服刑期间是否有机会获得减刑?

章红媛对新京报记者说,减刑的机会未来肯定是有的:“其实在泰国的司法实践中,被判死刑的个案,是极少的,即使此案最后判了无期徒刑,但具体落实中,可能也没那么多。”她表示,控辡双方仍然有上诉的权利,上诉阶段不再开庭。针对这种重大案件,中级法院也许需要一年左右时间,对一审文件和证词进行重新审核。

计划

宣判后,张仁俭打开了53人的“媒体援助群”,对这些曾报道过案件的人,如释重负地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
案件宣判后,家属是否上诉,成为媒体追问最多的问题。对此,张仁俭表示,回家后,再作考虑。

张仁俭自始至终主张判处张轶凡死刑,这个态度从未改变过。他曾多次向新京报记者指出:家属这边的诉求,是希望泰国的法院能依据他们的刑法,以蓄意谋杀的罪名来量刑,在泰国,蓄意谋杀的最高量刑为死刑。

这也是他庭审每次必到的原因。“对这个结果,不是很满意,但是在泰国司法实践中,已经算是髙的了……有一个杀妻案才判了13年,而且是分尸,因为泰国20多年没有死刑了。”张仁俭称,自己每次到庭,就是希望能引起法官的重视,给自己的女儿一个合理的交代。

张英去世前,与张轶凡育有一女。如今,小女孩已经两岁多,由双方老人轮流照看,并不知道父母的实情。张英的女儿现在已会识字、会喊“妈妈”,她会对着家中放在电视柜上的张英照片,问姥姥“她去哪儿了”,汤玉娥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,“妈妈出门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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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英生前育有一女,如今已经两岁多。汤玉娥在床头挂起了识字卡片。 新京报记者 王飞 摄

关于张英的女儿未来抚养的问题,两家人并没有达成一个明确的规划。除了孩子在两边接送外,平日里两家人并没有交流。张仁俭无奈地说:“现在是走一步看一步,原定的轨迹,应该说从女儿没了那天起,就已经改变了。”

张仁俭还打算回国后,在国内追究保险公司不经审查、随意投保的相关法律责任:“如果他们审核严格,不可能会让张轶凡伪造签名,当事人不知情,被密集、大额投保。”

新京报记者 李一凡

编辑 郭琛

校对 吴兴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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